范仲淹的范氏义庄何以传承近900年?
一个始于北宋、跨越近900年的家族共同资产,如何通过发心、不可分割的资本、制度化治理、外部合法性与社会正收益,回答中国企业家家族财富传承的难题。

——中国企业家家族财富可持续传承的一些思考
引言
写这篇文章之前,先坦白一个我个人长期的偏见。
在我偏执的认知里,我一直对家族财富传承的正当性和合理性保持深深的怀疑:一个家族一代代传下去,从才能而言,必然向均值回归——祖辈是千里挑一的枭雄,孙辈大概率只是普通人,这是统计规律,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;而一个由普通人构成的家族,如果一直保有巨额财富,必然遭到反噬。《道德经》里说,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;人之道则不然,损不足以奉有余。人道虽然常常损不足以奉有余,但天道会做周期性调整,或以战乱,或以革命,或以败家子。所以我曾经认为,执念于家族财富传承,对社会、对家族、对个人,都不是一件好事。

但最近这两年,我在系统研究中国和国际历史上的家族传承案例之后,发现还是自己狭隘了。家族财富传承作为一种资本管理方式,相较于社会上其他各类组织和资本管理机构,其财富的创造能力、管理的制度化程度、财富的社会化能力等等,对于社会进步和生产效率的提升而言,已经算是相对高效的资源配置方式了。一笔资本放在一个治理良好的家族载体里运营两三百年,其效率和外部性,未必输给任何一种公共安排。问题从来不在"传承"本身,而在于怎么传。
那为什么要写范仲淹的范氏义庄,而不是写那些更有名的国际案例呢?比如瑞典瓦伦堡家族(1856年起家,五代人,延续约170年,至今控制着瑞典证券市场相当大比例的市值);比如英国的The Portman Estate(从1532年取得伦敦土地算起,近500年)和Grosvenor家族(1677年因联姻获得伦敦梅费尔地块,约350年,今天的西敏公爵家族);再比如洛克菲勒家族(七代人,家族办公室与代际信托的行业鼻祖)。
原因有两个。第一,论持续时间,范氏义庄从北宋皇祐年间(1049年前后)创立,一直运作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,接近900年,前面这些鼎鼎大名的家族加起来打个对折都比不过它。第二,也是更重要的,它是在中国的制度环境下完成的。没有信托法,没有基金会制度,没有稳定的私有产权保护,经历了宋、元、明、清、民国五个朝代的更替,无数次战乱、抄没、通胀和土地兼并,它还在。对中国企业家来说,这个样本的参考价值,比任何一个海外家族都更贴身。当然,我们同时也会以这些海外家族作正反两面的参照,尤其是Campden Wealth这些年关于家族办公室的公开研究资料,给我们提供了足够多的现代数据。

在开始之前,按老习惯,先请你用自己现在的理解回答三个问题,看完全文后再对照一下你的答案有没有变化:
1)你希望留给子孙的,到底是钱,还是别的什么东西?
2)富不过三代,是规律,还是选择?
3)如果是选择,那选对的那一小撮家族,做对了什么?
第一章 范氏义庄的来龙去脉
先看历史。
范仲淹两岁丧父,母亲带着他改嫁。少年时在寺庙读书,每天煮一锅粥,凝固后划成四块,早晚各取两块,就着腌菜下咽,这就是成语"断齑画粥"的来历。他是真正意义上的赤贫出身,靠科举完成了阶层跨越,官至参知政事(副宰相),主持庆历新政,写下"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"。
皇祐元年(1049年)前后,范仲淹在杭州任上,已经六十岁了。子弟们劝他在洛阳修宅置园,安度晚年。他不干,而是拿出毕生积蓄,在老家苏州吴县陆续购置了一千余亩良田,设立"义庄",用田租收入赡养范氏族人。注意,是全体族人,不是他自己那一房的子孙。
光买田还不算本事,真正让范氏义庄青史留名的,是他亲手订立的《义庄规矩》十三条。这十三条即使今天读起来,你依然会惊讶于它像极了一份现代信托契约加运营手册。核心条款如下:
| 事项 | 规矩内容(大意) |
|---|---|
| 口粮 | 族人不分贫富,每口每日给白米一升,按月支领 |
| 衣料 | 每口每年冬衣布一匹,幼童减半 |
| 嫁娶 | 嫁女支钱三十贯,再嫁二十贯;娶妇二十贯,再娶不支 |
| 丧葬 | 按尊长卑幼定等级支给丧葬费 |
| 科举 | 子弟赴科举考试,支给路费盘缠 |
| 教育 | 设义学,延请塾师,教族中子弟读书 |
| 管理 | 诸房共同推选掌管人负责经营,支出有标准、领取有凭证、账目可查 |
| 资产 | 义田为族产,任何人不得典卖分割 |

范仲淹1052年去世,义庄刚办了三年。真正把它做成制度的,是他的儿子们。次子范纯仁(后来官至宰相)兄弟先后十余次增订"续定规矩",把父亲没来得及细化的漏洞一条条补上。更关键的一步棋是:范纯仁奏请朝廷,获得批准——族中子弟有违犯规矩者,"许令官司受理"。这一下,一份家族内部的私约,获得了国家法律的强制执行力。
此后近九百年,义庄几经兴衰。南宋战乱后恢复,元代维持,明代一度衰败又由后人捐资重建,清代乾隆年间族人范瑶等再度大规模增置田产,到清末义田规模达到五千余亩,比创立时翻了五倍。历代地方官府对义庄田产给予保护和赋税优免,历次战乱后的重建,也总有官府和士绅支持。一直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,义庄仍在发放米粮、资助教育。
我们经常说富不过三代。范氏义庄传了三十代。这中间王朝换了五个,货币换了无数轮,同时代的豪门巨室灰飞烟灭了不知多少批。它凭什么?
第二章 核心启发
我把范氏义庄的成功,总结为五条启发。每一条,都能在现代成功的家族身上找到镜像,也能在失败的家族身上找到反面教材。
启发一:发心——不是让子孙永远富有,而是撑一把伞、铺一条路
先看范仲淹的目标是什么。每天一升米,一年一匹布,这是什么水平?是饿不死、冻不着的水平,是保底线,不是保富贵。他设计的义庄,给后代的其实就是两样东西:
第一,撑起一把伞。生老病死、婚丧嫁娶,家族兜底,任何一个范家子孙都不会流落到社会救济的边缘。这是保险,是安全网。
第二,铺好一条路。设义学、请塾师、资助科举,让每一代愿意读书的子弟都有向上的通道。这是教育,是再生产能力。
请注意他不给什么:不给挥霍的资本,不给不劳而获的富贵,不给彰显门第的排场。伞和路之外的东西,你自己去挣。

这个发心,决定了一切。我这些年研究下来有一个越来越强烈的判断:一切以"保有财富、让子孙永远富有"为目标的家族传承,必然失败。道理简单而直接——财富本身守不住向均值回归的人,而人一旦以占有财富为目标,财富就成了腐蚀剂。
反面教材信手拈来。范德比尔特家族,老科尼利尔斯1877年去世时留下约一亿美元,号称比当时美国国库的钱还多。他的子孙们用这笔钱干什么呢?盖比凡尔赛宫还奢华的度假别墅,办镀金时代最铺张的舞会,买游艇赛马,比拼谁更像欧洲贵族。1973年,范德比尔特家族在以他们家命名的范德比尔特大学搞了一次聚会,到场的一百二十位子孙中,没有一个百万富翁。四代人,从美国首富到集体归零。
再看正面的。瑞典瓦伦堡家族的家训是一句拉丁文:Esse non videri——"重实,不重名"。家族财富的主体装在几个公益基金会里,子孙不能分,每一代想进入家族事业核心,必须先在外部证明自己:名校毕业、海外历练、拿得出业绩,才有资格参与管理,而且是拿薪水做管理人,不是坐地收钱的所有人。五代170年,家族影响力不降反升,基金会每年给瑞典科研捐出巨额资金。
一个把财富当目标,一个把财富当工具,结局天差地别。这其实就是我们做财务判断时最基本的一课:先问目标对不对,再谈方法好不好。方向错了,执行越好,死得越快。
启发二:不可分割的共同资本
范氏义庄第二个了不起的设计,是那一千亩义田的产权属性:它是族产,不属于任何一个人,包括范仲淹自己的儿子。规矩写得明明白白——义田不得典卖分割,子孙不得干预买卖。
用今天的话说,范仲淹在没有信托法的十一世纪,凭空造出了一个信托:所有权和受益权分离,资产独立于每一代人的个人财产和家庭财产。任何一房子孙经商失败、赌博败家、婚姻破裂、负债累累,都动不了义田一根毫毛。资本主体和个体命运之间,建起了一道防火墙。今天的家族信托、家族基金会,本质上只是这个结构的另一种法律形式而已。
为什么这一条如此关键?因为家族传承最大的敌人就是"分"。资产一分,规模效应没了;股权一分,控制权散了;每一代按人头切一刀,三代之后什么都不剩——这还没算出败家子的情况。
英国那两个地产家族是最好的正面例子。Portman家族1532年拿到的伦敦土地,Grosvenor家族1677年联姻获得的梅费尔和贝尔格莱维亚地块,能穿越近五百年和三百五十年传到今天,靠的就是英国的限嗣继承和信托制度:土地作为整体装在信托里,代代只传经营权和受益权,任何一代都无权卖掉分掉。伦敦地价涨了几百年,这两家就稳稳地收了几百年租。
反面例子同样鲜明。古驰家族,股权在第二代、第三代之间层层分割,兄弟叔侄各持一块,为了控制权反目成仇、对簿公堂,甚至互相举报逃税,1993年家族股份全部卖给投资机构,1995年第三代掌门人毛里齐奥·古驰被前妻雇凶枪杀于米兰街头。今天古驰这个品牌如日中天,但和古驰家族已经没有一分钱关系。
一句话总结:没有不可分割的共同资本,就没有传承的载体;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。

启发三:制度性的收益分配和管理
光有共同资本还不够,还得回答两个问题:谁来管?怎么分?范氏义庄的答案,放在今天看依然专业。
管理上,义庄由诸房共同推选掌管人负责经营,掌管人领取报酬,是拿钱办事的职业经理人,不是坐享其成的受益人;支出有标准,领取有凭证,账目可查,族人共同监督;违反规矩的,轻则内部处置,重则送官。受益人不经营,经营者受规则约束——所有权、管理权、受益权三权分立,这是现代公司治理的雏形。
分配上,一切按规矩来,每口每日一升米,标准公开透明,不看谁跟掌管人关系好,不看谁会哭穷。规矩本身也不是死的,两宋期间子孙十余次续订增补,根据实际运行中暴露的问题不断打补丁。这就是我们做预算管理时常说的:编制只是起点,执行、检讨、修订的循环才是生命力所在。苟日新,日日新。
再看资产选择的智慧。为什么是良田而不是商铺、放贷或者其他更赚钱的营生?因为田租是那个时代波动最小、最抗通胀、现金流最稳定的资产——它是十一世纪的收租型资产加永续债。传承资本的第一要务不是收益率最大化,而是可持续的现金流和穿越周期的生存能力。这一点很多现代家族都没想明白。
底特律的斯特罗家族就是栽在这上面。这个从1850年开始酿啤酒的家族,传到第四、五代时是全美最大的私人啤酒企业之一,福布斯估算过,如果稳健经营,家族财富本可以滚到数十亿美元的量级。但家族成员既要人人进公司领高薪,又要年年分红维持体面生活,管理层还在八十年代举债进行激进收购,三面抽血,到2000年前后,一百五十年的家业基本清零。福布斯为此专门写过一篇文章,标题起得很刻薄,大意是"如何败光美国最大的私人啤酒财富"。
还有西格拉姆的布朗夫曼家族。祖父辈建立起全球洋酒帝国,孙辈埃德加·布朗夫曼二世一个人说了算,先卖掉持有的杜邦股份去追逐娱乐业梦想,再在2000年把整个西格拉姆换成维旺迪的股票,两年后维旺迪股价崩盘,家族百亿美元级别的财富缩水大半。一个没有制衡的继承人,一次浪漫主义的豪赌,三代人的积累就交代了。
对比之下你会发现,范氏义庄那套"受益人不经营、经营者受约束、规矩持续迭代"的安排,每一条都踩在了要害上。

启发四:外部的合法性
这一条,是很多人研究家族传承时最容易忽略的,但在中国的制度环境下,恰恰是最要命的。
范氏义庄为什么能扛过五个朝代?光靠内部治理是不够的,它还做对了一件事:让自己被外部制度和主流价值所接纳、所需要。
范纯仁奏请朝廷把义庄规矩纳入官司受理范围,让私约获得了公权力背书,这是法律层面的合法性。而更深一层的合法性在于:义庄干的事——敬宗收族、救济贫弱、兴办教育——完全契合儒家伦理,也替朝廷分担了基层社会保障的功能。对历代统治者来说,这样的机构是维稳资产而不是威胁,所以宋、元、明、清历代官府都给它旌表、保护和赋税优免。每逢战乱之后重建,官府士绅都愿意出力。范文正公"先忧后乐"的道德声望,更是给这份产业加了一层任何强权都不好意思下手的护身符。
一个反着想的问题:如果范仲淹当年买一千亩田是为了让自家子孙锦衣玉食,这份田产能活过一次朝代更替吗?大概率第一轮清算就没了。
现代的对照同样清晰。瓦伦堡家族地处全球税负最高、平等主义传统最深的瑞典,一个富可敌国的家族凭什么被社会容忍五代人?因为财富主体装在公益基金会里,利润的大头持续流向瑞典的科学研究,家族拿的是管理权和荣誉,而不是挥霍权。瑞典社会需要瓦伦堡,这才是最硬的护城河。
对今天的中国企业家来说,这一条的现实含义再直白不过:合法合规、干净纳税,是财富一切长期安排的地基;财富载体的设计要在法律框架内做,而不是在灰色地带绕;家族的公共形象和社会角色,本身就是传承资产负债表上最重要的一项资产。缺乏外部合法性的财富,规模越大,反噬越快。

启发五:社会收益的正向性
最后一条,把格局再拉大一点:一个家族的财富要想被社会长期允许保有,它必须持续为社会创造正的外部性。
范氏义庄的钱花到哪里去了?救济和教育。救济稳定了一方乡里,教育则源源不断地产出人才——范氏子弟科举入仕者代不乏人,这些人反过来又用俸禄和声望增置义田、修订规矩、庇护义庄。你看,这形成了一个正向循环:义庄养育人才,人才反哺义庄,社会因义庄受益,朝廷因此保护义庄。财富在这个循环里不是被占有,而是被不断地社会化,又不断地再生。

有意思的是,今天全球最精明的那批财富家族,正在用现代工具重演这个循环。看看Campden Wealth历年发布的亚太区家族办公室报告就知道:在家族公益投入的方向上,教育几乎年年排在第一位,医疗健康紧随其后,环境与气候议题的占比这几年快速上升;同时,可持续投资和影响力投资在家族资产配置中的比重逐年提高,而推动这个转变最积极的,恰恰是家族的二代三代。近千年前苏州义庄里"义学"两个字,和今天新加坡、香港家族办公室投资组合里的"教育、环境、公益"条目,本质上是同一件事:主动地"损有余以奉不足"。

回到引言里我那个偏见——天道周期性调整,损有余而补不足。现在可以把话说完整了:躲不开天道调整的家族,是那些死守"有余"的家族;而主动把"有余"持续让渡给社会的家族,等于自己替天道完成了调整,反而获得了穿越周期的通行证。洛克菲勒家族七代不倒,靠的不只是1882年就建立的家族办公室和精巧的代际信托,更是芝加哥大学、协和医学院、洛克菲勒基金会这一长串名字换来的社会契约。卡内基说得更狠:在巨富中死去,是一种耻辱。

结语
中国企业家的财富积累,基本都是1978年改革开放以来不到五十年间完成的。这意味着,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民间财富代际转移,正在我们眼前展开,而且是第一次,没有现成经验,没有成熟惯例。可以预见,未来传承失败的负面案例会层出不穷,我们每个人都有机会见识到。
为什么失败会成为常态?前一段看到一本特别简单的书,摩根·豪泽尔的《金钱心理学》,里面有个观点一针见血:用致富的手段去守富,是一条错路。因为致富需要冒险、乐观、敢于下注;守富却需要恐惧、谦逊,以及清醒地意识到——你赚到的钱,可能有相当一部分源于运气。这两套能力几乎是相反的,而绝大多数创一代,只会第一套,也只教了子女第一套。

范氏义庄给出的那条路,用今天的语言翻译过来,就是三步:从创造财富,到制度化财富,最终社会化财富。创造靠个人英雄主义,制度化靠不可分割的共同资本和持续迭代的规矩,社会化靠教育、公益和正外部性换来的长久合法性。三步缺一步,传承就是空中楼阁;三步走完,财富才从一堆随时会散的数字,变成一个能穿越周期的组织。

回望范仲淹的范氏义庄传承近900年的历史,不是为了发思古之幽情,更不是要照抄一个农耕时代的形制,而是为了未来更好地前行。那个两岁丧父、断齑画粥的穷孩子,在人生的最后三年,用一千亩田和十三条规矩,回答了今天无数身家百亿的企业家还没想明白的问题。他早就把答案写在了岳阳楼上:
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。
财富传承的最高技术,终究只是发心。
